高处不胜寒-第14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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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政伸出手,将几欲跪下的卫迟拉起:“卫卿家,母后之所以在去年春选你为南军统帅,便是看中你为人行事,鲜少假借推诿。况你经风历浪,是先帝留给寡人的肱股大臣。你若是就此弃寡人而去,岂不是越发让寡人举步惟艰么?”
卫迟佝偻着身子,道:“陛下如此看中微臣,臣不胜感激。臣蒙先帝圣恩,恨不得肝脑涂地。臣其实早有肺腑之言,过去一直不敢说,也不能说,只好日日如坐针毡,两头为难。幸得今夜陛下明示态度,晓喻众臣,让臣醍醐灌顶。陛下,臣虽为太后钦点,但南军的实权,从来都被掖廷令木子美所把持。臣本不是武将,又疏于内宫事务,与禁中各校根本就亲近不了,不过傀儡而已。陛下,臣过去总想着纵是无力扭转局面,但只要占着这个位置,量那些居心叵测者也不敢太过张扬。然由今日之形势看,臣是有力使不上,甚至还阻碍大局。陛下,为着大秦的千秋基业,你就准了臣的请求,另择能人吧。”
蒙政颇为动容,长声叹息:“卫卿家,你果然如先帝所言,一片忠心赤胆,真真乃大秦良臣也。只是,你为母后所命,纵然寡人准了你的奏请,恐她不依啊。”
“陛下放心,只要臣坚辞不就,太后也无可奈何。”
蒙政凝视着卫迟,眶内闪闪含光,良久才道:“好,寡人准你。”
卫迟又揖一礼,低低的吐纳间,似有松气:“谢陛下。如此,臣先去了。”
蒙政点点头,卫迟果然原路返回。眼见水榭上又只剩下他一人,嬴湄撩起衫摆,就要出来。才眨个眼,汝阳王已从水榭的西头踱出来。于是,她忙又闪了回去。
蒙政并未回头,只轻轻道:“叔公,寡人干得漂亮么?”
“陛下四两拨千斤,一子中的,老臣欣慰。”然蒙斌神色一凛,道:“但不知陛下可想到取代之人?”
“广羽将军杜确如何?”
蒙斌捋须的手骤然垂落:“陛下当真?”
蒙政转过身,道:“叔公以为,哪里不妥?”
“先前杜确追随逆贼蒙丕作乱的事,陛下难道忘了?”
“这二三年来,杜确不是征战沙场,就是戍守边关,叔公以为他的业绩如何?”
“陛下,他带罪之身,自然要兢兢业业,不顾生死,这才对得起您的浩荡龙恩。然他那样的骑墙之辈,有一必有二,若冒然委以重职,只怕到头来,悔之晚矣。”
蒙政摘下一片残荷,缓缓道:“叔公,寡人自负得很,总以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超越前人,成就前所未有的帝王霸业。可前夜观书,始知自己还远远做得不够,别说是要比肩光武帝刘秀,就是枭雄曹操亦不如也。”
蒙斌一时想不明此二人与蒙政有何关碍,便未插言,只忧心忡忡的倾听。
“史曰,朱鲔曾怂恿刘玄加害刘秀之兄刘縯,后刘秀称帝,讨檄洛阳,以黄河之水盟誓,只要朱鲔弃明投暗,便不计前嫌。果然朱鲔投城归降,刘秀履行诺言,重用于他,他亦尽心竭力,为刘秀上下奔忙。又王朗作乱,刘秀在搜查王朗府邸,得许多密函,全是当初他势单力薄时,部将私通王朗的手书。有人劝刘秀按图索骥,将那些怀有二心的部将全部处理。偏刘秀一字不看,一人不诛,只将书信全部当众烧毁,明告天下曰‘过往不疚’。最终,刘秀不仅坐稳江山,还揽尽人才人心,将汉室又绵延了二百余年。再有那张绣,先降曹操,后又杀操之长子及侄子,然两年后再度归顺于操。操亦不计前嫌,封其列侯。——叔公,寡人如因人的一次过失而终身猜忌臣下,你说寡人还能走得多远?”
蒙斌哑然,昏老的眼内,集满无法言叙的情思。
蒙政直直的瞧着他,一字一顿道:“叔公,寡人以为疑人莫用,用则莫疑。”
良久,蒙斌才道:“陛下之意,老臣明白了。想来也是,若要更换南军统帅,只有杜确那样的人,才不会被那边的人阻碍。况何杜确本就是禁尉出身,又有军功,比起旁人,自然更能号令羽林军。陛下,你看得比老臣远,虑得也比老臣深,此事老臣再无异议。”
那会,嬴湄一刻不离的瞧着那高大挺拔的青年,反复咀嚼他说的话,只觉得一股一股的热浪由心底源源涌出。它们汇成巨流,奔波成海,瞬间便袭遍四肢百骸!
自古帝王皆多疑,他凭什么那样胸襟旷达?
从来,她都以为他放手由她,不过是出于男女私心;今天,她才晓得,他的胸腔里早就有了阔大天地!推己及人,轻重分拈,那才是明君的本色;偏偏,知此一点的他,还不到弱冠之龄!
嬴湄,你何其幸运!
彼时,一老一少并肩而走,恰朝着她藏身的方向。她错过了迎面招呼的机会,索性呆在原处,再耐心等候。她闻得他道:“叔公,寡人还有一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据廷尉张延呈报上来的密函看,现今的京兆尹魏平既贪且毒,早该拿下天牢,重法惩之。”
“嗯,此人为那边的心腹,若要拔除,论理也是时候了。然紧接着卫迟下手,那边必然百般阻挠,恐波澜横生,不如暂且推后几月。”说到这里,蒙斌停下脚步,道:“陛下又想到了谁?”
蒙政正对着蒙斌,眸子沉静如夜:“太傅嬴湄。”
蒙斌并未惊愕,只负起手,仰望穹庐,叹曰:“嬴太傅确实有此能耐——”一语未了,他倏然低头,道:“陛下,只是古往今来,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。这个提议若是放在你亲政之后,倒大有可能;但如今尚未成事,冒然提出,只会百害而无一利。毕竟,京兆尹一职,可不同于小小的仟陵县令么。”
“正因为寡人知其难为,所以才告之叔公。望叔公好生运筹,务必使她能充任此职。”
蒙斌捋着白须,慢声道:“恐老臣要让陛下失望了。老臣知道陛下对嬴湄素来极为看重,她本身亦才干非凡,论文论武,都是当代翘楚。然她比不得杜确,单单冲其女子身份,她就得比旁人多经受历练。况何胶池余患尚在,纵有仟陵功绩,亦不能就此抹平其错。陛下若是执意而为,那些才刚刚定下心来的朝臣又会怎么想?怕只怕,到时候不单单是骑墙观望,倒生出别的祸患。望陛下三思。”
蒙政静默了。很快,他抬起头,笑道:“叔公点醒得好,是寡人操之过急了。就依叔公所言,此事待寡人亲政后再议。不过,魏平废黜之后,叔公以为,谁可取代其职?”
“老臣之孙,蒙学可也。”
蒙政眨了眨眼,没有说话。
蒙斌抱拳曰:“陛下,臣孙蒙学殿前任职已有两年,但年纪尚轻,功勋亦低,由常情看来,若居高位,不过仗着祖宗荫庇,定不能服人。惟其如此,那边的人才会认为此命滑稽可笑,而降低戒备。再则,蒙学为人,陛下深知,他或许尚不能面面俱到,但事情的轻重缓急,还是分得清,断得明的。”
“好,举亲不避嫌,就依叔公。”蒙政扶住老人,含笑道:“学兄前番出使晋国,与燕帝慕容隼那一斗一闹,寡人甚为满意。大秦男儿就该如此,可以不拘小节,但要朗朗向日,不坠污泥。”
眼见天子从谏如流,蒙斌心下颇为欣慰,忙谦逊几句,又说些旁的事情。末了,他发现蒙政始终以水池为中心而徘徊不去,心下会意,便先行告退。
风,习习拂面;月,脉脉含情;偏那迎风当月者,形影相吊,茕茕孑立。
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一点一点的走近。
明月正对水梳妆,媚眼一低,恰看见汉白玉石板上,高矮两道黑影,依依拢近。
他和她,只隔着尺许氤氲。他的面上,全无先前的傲然挺拔,两道浓黑的粗眉里,紧蹙着无法言喻的阴郁。她记起为臣之职,正要告罪行礼,他的身子却靠了过来,双臂一掏,她便在他怀里。
“湄儿,我有些倦了……我都做到这步田地,你说,母后会不会迷途知返?”
她无词应答,分明感觉到环住肩头的双臂微微颤抖。于是,那一双预备推开他的手,犹豫着爬上他的脊背,轻轻拍着。他倏然收紧双臂,牢牢的贴着她的身子。他并没有再絮叨下去,只任热热的气息,暖暖的捂着那一截襟领遮不住的肌肤。顿时,她绷直了身子……
远处,箫声漾起。
它爬山脊,过空谷,眨眼间便风行千里。浩浩乎,渺渺然,偶一回眸,身后茫茫,片缕不存,皆化作了飞烟与尘土!
无端的,他胸腔挤胀,似欲撕裂。不得已,他放开手:“湄儿,这是寒水的箫声么?”
“回陛下,是他的箫声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里无限凄凉:“好箫,好箫——明明壮阔豪迈,却让寡人觉得金戈铁马,双手沾血!”
“陛下——”她咬了咬嘴唇,只觉得心里的绞痛渐深。
他分明看清了她眼里的酸楚,心底那许多苦苦压抑的情绪骤然飙扬,直奔脑里。可他终究制住了自己,只曲起食指,从她嫩嫩的眼睑处缓缓滑过,沾了一指的水迹。
“湄儿,这是为我么?别怕,就是天塌下来,我亦撑得起。”
这是她想不到的答案,窘意上脸,惟低下头去。他却执起她的手,柔声道:“湄儿,今夜你筹办得极妙,我很喜(…提供下载)欢……但我来此已久,该回去了……”
她松了口气,又十分惭愧顶了这样的赞语,遂乖乖的陪他回船坞处。一路上,她不断的窥视左右,渴望着能见一见那吹箫的人。
那会,和她一般心思的,惟女眷中的谢韵。
谢韵清楚的记得,湄姐那日宣布备办诗宴的事时,指派护卫寒水代为谋划,绯烟则负责跑腿。初时,她以为湄姐眼拙,选错了人。可待那个罕言寡语的寒水选定地址,排了宋纬出场的派头,她便知道眼拙的是自己。原来,就算湄姐的光芒遮了满地男儿,此人亦能悠哉闲哉的游于光芒之旁!
若是他也能随宴赋诗,那折桂之人,将是谁呢?
作者有话要说:哭,原来学学真的米人气,那偶就下狠手鸟!
特别回复smjj童鞋的问题:除了开学第一周偶更得慢以外,第二周开始,偶8都素三天或两天一更吗?
星期二来更新。
☆、第六十章 冤债有主(一)
中秋诗宴的第五天,咸阳宫照例朝会。南军统帅卫迟辞不就位,请放外职。两列文武颇多讶异,便屏息张望。汝阳王率先出列,以首辅大臣的身份附和其请。随后大司马顾岳亦表态曰,“陛下在,一切由陛下裁夺”。蒙政遂朱笔一挥,准其请奏;并命广羽将军杜确暂代其职,立即走马上任。
当天夜里,远在帝陵的嫪太后得知消息,气得直拍桌子。
木子美忙扶住她的肩,软语道:“太后,当心身子。”
嫪太后日见丰腴的脸上愠怒难消,恨声道:“这个逆子,处处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