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色平原-第2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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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?”
6
这时春叶回来了,手上托着一个熟得黄灿灿的黄金瓜。她得意地给明喜看,“看我找的这个,都熟掉梗了。”她把瓜放进草帽,端了要走。绪东连忙道:“你别,他在你帽子里放了……”明喜大喝一声:“无敌鸳鸯腿!”飞脚铲向绪东脑门。
这一招他是从一个同名电影里学来的,可是威力更大,连人的话语都能一踹两断,绪东的下半截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春叶却狐疑起来,她托着草帽,拿起一个大水晶脉往里看,那条小学毕业的豆丹正蠕蠕的探出头来,想看个热闹。春叶一见,惨叫一声,草帽脱手飞出,几个瓜都滚出丈外。
这毛骨悚然的一声把绪东也吓了一跳,他怔怔地望着她。
春叶苍白了脸,两手乱挥乱抖,仿佛那条虫子的头皮屑还沾在她的手上。明喜得意极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春叶道:“狗吃不了你的!”一阵风走去拿了喷雾器,草帽也不要了,连蹿加纵地出了瓜地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明喜乐得合不拢嘴: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绪东气愤地质问:“你怎么能这样呢?”明喜笑道:“怎么样,她这一声叫吓破你的胆没有?她嗓门就是大,念一年级那阵子我捉个杨花放进她的后领里,吓唬她是毛虫,她那个叫啊,直着脖子,声儿拖得比杀猪还长,差一点没把我耳朵震聋。春天哪里有毛虫?她真是猪!”
绪东道:“那你也不能老是这样,老是吓唬人家,罪不可恕!”他学了电影里一句台词,跟着一个“无敌鸳鸯腿”踹过去。明喜一躲,又还了一踹,“这么护着她,你看上她了?”
绪东往后一闪,脚跟底喀嚓一声,什么东西碎了,他一瞧,是自己半边肥皂盒,已经踩得四分五裂。另一半呢?他弯了腰找,绕了草棚半圈,发现另一半掩在瓜叶下面,里头还躺着一片黄腻腻的香皂。他大吃一惊,捧了起来,连声问:“这是我的?这是我的那一块?”明喜懒洋洋道:“不是你的是谁的?”
绪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昨晚和明喜一起洗了澡,洗完澡来瓜地寻瓜吃,毛巾和香皂都忘了拿回去。这块香皂他用了没几次,昨晚还是出浴的杨妃一般,有着雪白丰腴的胴体,才大半天不见,怎么玉肌消减至此?他实在不能相信。他闻了一遍又一遍,是的,是他熟悉的檀香味,可是,可是,它怎么这么单薄瘦着又粗糙肮脏?
他眼睛越睁越大,失声叫了起来:“怎么会弄成这样?”明喜道:“不关我事,你问大虎——我估计全田庄的小屁孩今天都用这胰子洗澡了。”
是的,今天中午,全田庄的小屁孩,起劲地擦着一块“好香胰子”。他们擦了一遍又一遍,擦头发,擦脚丫,满河漾着细白的豆浆似的泡沫。午后回家,全田庄的小屁孩无一例外都得到了妈妈的夸奖:“洗得真干净!”
可是绪东要哭出来,仿佛他的爱侣遭了非人蹂躏一般,他的心疼得不行。他托了皂盒子呆了一会儿,问:“我的毛巾呢?”明喜到瓜棚里瞅了瞅,从芦席底下揪出一条蓝白条子毛巾。蓝白条子都模糊了,泛了灰,泛了黄。
绪东握着毛巾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,他只是摇着头。明喜笑道:“还能用嘛!再说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,买新的不是更好?你又不是没钱。”绪东不说话——跟他说不清楚!
他用毛巾包了香皂,出瓜地骑上自行车,蹬出几步回头喊:“你走不走?”明喜忙道:“走!走!”他拎了喷雾器,拿春叶的草帽托了几个瓜,飞奔赶来。
7
坐上自行车,明喜心里想:今天确实有点乱。绪东不要紧,铁哥们,风一吹什么事都化了。倒是春叶动了大气,大姑娘了,万一记了仇,以后出嫁了也不和他说话,那就……他打定主意,跟绪东说:“我等一会儿去春叶家陪个不是。万一和她家人说了,影响我人缘嘛!你嘛,你也别心疼,舍了胰子给全庄小孩洗个干净澡,也赚了好人缘。”
他自顾自地说着,绪东没理他。
金色的霞光轻纱一样笼住了田庄。
晚上,绪东回到大队部,把那片香皂拿出来,放盆里洗,细细地抠去满身的泥沙,洗得它浑身光滑,洁白如初,可是它单薄的身子再也不能丰满如初,而且皂盒也只剩下半个了。
绪东起身到小店里,买了一只泥金色的新皂盒,用清水洗了一遍,才把香皂放进去。把皂盒放在桌上,他坐在那里怜惜地看着它。他是个重情而且恋旧的人,他和这块香皂有着很深的感情。他们有过多次肌肤之亲呀!
他用温柔的眼光抚摸它劫后余生的躯本,心里一阵一阵的疼,他现在更该好好地爱它,怜惜它,他愿意金屋藏娇一般地把它藏起来。
明喜到家吃过晚饭,托着一草帽兜瓜去了春叶家——他后来又去瓜地摘了几个。到了春叶家,一家人在院子里割西瓜呢!
这儿的口语很有趣,切西瓜不称切,都叫割,反正都是用刀子。这“割”字有年头了,有一首古旧的童谣这么唱:“小大姐,小二姐,你拉风箱我打铁,挣俩钱,给你爹。你爹要戴红缨帽,你娘要穿格登鞋。格登格登下楼罗!刮大风,下小雨,南边来个白毛女。你歇歇,你凉凉,割个西瓜你尝尝。”
隔壁采菱家大约也在割西瓜,换换正在教换成念这首童谣。
见明喜来,春叶妈忙叫:“唷,明喜来得正好,西瓜刚割开。来,吃!”塞一片西瓜到明喜手里。保良也叫明喜坐。明喜道:“不啦,不啦!今天春叶妹帮我打花生地药,我还捉个豆丹吓唬她,太不该啦!叫春叶妹别生气,这几个瓜送来给你吃,你吃了可要消气啊?”
春叶板着脸,去洗了西瓜刀,一声不吭。春叶妈道:“这有什么?值得你专程送瓜来。这丫头从小就大惊小怪,我还不知道?”明喜道:“我也是个万恶鬼!这么大人,太不该。叫春叶妹别生气啊!”
他把一草帽兜瓜放在石磨上,咬了一口西瓜,说:“叔,婶,你们尝尝,我特意拣的,都熟了。我回了啊!”他走出门来。春叶妈跟着送出门,一个劲儿地夸:“明喜倒底大了,真懂事!二十二了吧?婶改天帮你说个媳妇!”明喜笑道:“那敢情好!”啃着西瓜慢慢踱回家。
春叶妈说话相当算话,不过两天,果真到明喜家来。她娘家庄上的个大姑娘,二十五了,还没有婆家,人长得可不赖!她两头牵线,很快谈妥,十八大李庄逢集,两人见个面。
明喜生平第一次相亲,当桩大事,一套新衣裳又特意找人烫了一遍,头发理过,还向绪东借了双牛皮凉鞋。绪东关照了他两句肺腑之言:“不要紧张,就和平常一样;穿得干净整齐就行——千万别搽粉!”他相过两次亲,经验相当丰富了。
明喜点着头,句句铭诸肺腑。
8
午后,他来还绪东的鞋,绪东问:“怎样?发喜糖?”
明喜颓然往他床上一倒,“人家没看上咱,嫌我黑!”绪东挖苦道:“你不是天天搽夜粉嘛!”明喜道:“我是搽了啊!后来天热,搽了太难受,一出汗就成满脸油泥,早就不搽了。”绪东幸灾乐祸地笑。明喜跃了起来,“你别得意,你也白不到哪里去!”绪东道:“是,我也黑,我注定一辈子打光棍,成了吧?”
屋里正乱着,门外有人喊:“人呢?”绪东出来一看,是田磊媳妇,穿着一身浅妃色套裙,一堆稻草窝在头顶上,黄不拉唧晒焦了似的,脸上倒是粉白脂红,十分光腻,几乎是肤如凝脂。她进来掏出一卷钞票,说:“上几天猪打针的帐算算,今天都还上。”绪东翻开帐本。
明喜出来了,田磊媳妇道:“唷,明喜嘛!听说你今天看媳妇,成了没有?”明喜道:“我这么黑,谁要?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。绪东找着了那笔帐,报说:“二十三块六。”田磊媳妇递上钱,绪东收了她二十三块五。
田磊媳妇就走了,明喜倚着门,一直盯了她好远。绪东问:“看什么呢?”明喜低声道:“你看她的脸!搽的肯定是高级粉,汗一粒一粒凝在脸上,粉一点也不走样。”绪东嘲讽道:“那你赶快追啊,打听清楚,照牌子买嘛!”明喜低了头沉思,自语道:“我看又不大像粉。”
他不知道,田磊媳妇搽的是一种膏,叫“天姿遮盖霜”。
他想起“驴屎蛋上下了霜”,又光味索然起来。他自语着:“不搽了,管它呢!我大嫂那有个头绪,说过几天见面。我就不信我黄瓜样小伙就没人要了!”他摸了摸脸,又拿那个鹅蛋大镜子照了照,说:“满脸黑油,难怪人家看不上。”跳起来寻觅香皂洗脸。他把那细瘦的皂片在脸上猛擦,绪东看了心疼极了。搭在盆架上的蓝白条子毛巾也恢复了清昕的蓝白条子,绪东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把它洗成原样!等明喜一洗完,他立马把毛巾皂盒收了起来。
第二天天气相当热,傍晚,绪东穿着背心子从一队回来。路过二队的一个小石桥,桥上许多人乘凉,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话。
他看见白杨行里一串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后庄去,有男有女,个个穿扎光鲜。其中有小李媳妇,春叶妈,大李的女儿李梅,二队的队长媳妇,另外一个高大白胖的青年是厨师春雷。他有点诧异地望着。
蹲在桥头的一个老汉磕着烟袋锅道:“大李家今天到春雷家相门户,看样子买了不少糖果点心。”又一个人道:“是队长做的媒吧?见面礼不知多少?一会儿打听打听,没个五、七百只怕下不来。”又一个人道:“你别说,春雷和李梅两个人挺般配。李梅白白的,春雷也白白的。”
磕烟袋锅的老汉自语:“大李小李小门小户的,现在攀上姓田这个大户,以后不怕人家欺负了。”
从这些散言碎语中,绪东明白了一件事:二队的队长素喜做媒,他以职业的眼光瞄出春雷、李梅两个人很般配,一说准成。他真的就去说了,两家跑了几趟,两个小人儿碰了碰面,两下都没什么意见,就挑个日子上门吃饭。保良摆了两桌酒,请了亲房近邻,一番吃喝,这门亲就算订下来了。保良家糖果茶食买了三大提包,李梅、小李媳妇,和队长媳妇一人一份。
绪东听了,浑身的毛孔都开了,清爽的晚风透过他的毛孔一直吹到他的心里。他远远地望着那一行人,直到他们隐入白杨不见。他上了自行车,猛蹬几下,几乎一眨眼就到了二姑家。
饭还没有好,但绪东特别有耐心,一点也不急。吃饭的时候他笑嘻嘻地和小莲小雷说话,并没有提到“春雷”中的任何一字。他很清楚这些妇人,村上的消息在妇人间口口相传的速度是比广播还要快的,最迟明天,二姑就知道了。
9
第二天中午,明喜打完了几份饲料来绪东屋里坐。
他问绪东:“春雷和李梅订婚你知道不?”绪东点头。明喜歪着头伏在桌上想心事,绪东道:“你是怎么搞的嘛,你怎么没想起来,一个庄的也能结亲嘛!你看,让人家抢了先!”明喜眨巴着眼,“是啊,我怎么没想到?”绪东道:“现在再想也不晚嘛!”明喜皱起了眉头,“庄上还是姓田的多嘛!那几个外姓,李梅,叫春雷占去了;小李家的丫头才十二,那不行。有一个崔菊,我看着不太好,不过她看我可能也不太好,他们家眼界高着呢!三队姓裴的倒有几家,年龄有几个差不多,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。”
他絮絮地说着,绪东望着墙上的一幅挂历,微笑着,他早不知道明喜在说什么。
传霞接收到这个消息似乎较迟钝,然而又不迟钝,